你坐在我对面/ 看起来那么端庄/ 我想我也应该很善良/ 我打了个哈欠/ 也就没能压抑住我的欲
望/ 这时候,我看见接上的阳光很明亮。
——《爱情》
这个腼腆、自闭的男孩就是张楚,《中国火》熊熊燃烧的年代,走在大街上一不小心就会听到猫一样的声
音在叫:“姐姐,我想回家”。那就是张楚的歌。
其实一直都觉得张楚的声音和长相极其的不相配,听过他的声音的人以为他是剽悍不已,见过他的人又会
以为是一非洲难民。我第一次拿到他的专辑是在1996年,《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封面上,一张对于流行
乐迷来说有些惨不忍睹的脸蜷缩在墙角,哦,原来这就是张楚。
1968年出生的张楚,一生孤苦无依,书剑飘零。少年离家出走,青年闯荡北京,坎坷的经历赋予了他的歌
声以苍凉的“在路上”的意境,与同为西安歌手的郑钧、许巍相比,张楚更像一个孤独的行吟诗人。他选
择了出走,背离的是城市:“收拾破碎的梦想,背起了破旧的行囊/舔着心头的伤口,永远都不会遗忘/
午夜搭一班货车,去流浪一直到北方”(《北方过客》)年轻的张楚在这一刻是决绝的,独立无羁的。作
为过客的张楚走过了沉重的黄土地,走过了凄凉的阳关古道,走过了苍茫的草原,他重新变得迷惘:“在
地平线上飘过的太阳车/满车是我的惆怅/你要奔去何方/再载我的一片痴心妄想……”(《太阳车》)
,在踽踽的行走中,张楚对历史人生思考得极为深刻,这使他的音乐更多的具有了现实主义的灵魂和流放
贵族的特征:“我站在戈壁上,戈壁很宽广/现在没有水,有过去的河床……我读不出方向/读不出时光
/读不出最后是否一定死亡/风吹来,吹落天边昏黄的太阳”。(《西出阳关》)
校园民谣奠基人高晓松曾说他所欣赏的词人有两个,一个是罗大佑,一个就是张楚。张楚的词不像崔健那
样愤怒得坦坦荡荡明明白白,而是经过极为精心是艺术处理,脑子不够聪明的人最好不要看张楚的词,因
为你很可能无法忍受一个男人对着一堆蚂蚁大发感慨。可以说,张楚的词融合了罗大佑和崔健内地台湾两
个顶尖词人的长处,而又能不落窠臼,自成一家。他的《苍蝇》:“最俗气的那件衣服是我最漂亮的翅膀
/温度和地方越来越适合我们头脑发胖/我最讨厌的玩意儿是我最高级的营养/它让我长出愤怒也不会长
出伤心失望”。你看到了什么?有大佑的诗情,有崔健的愤怒,有黄舒峻的戏谑,有达明的冷酷,可这一
切又,只是一个张楚。
八十年代末,浪迹天涯的张楚终于觉得疲惫了,他选择了回来,回到城市,回到生活,如果你以为张楚就
这样遁入世俗,那么你错了。他开始了对社会底层的关注与同情,这使得他的作品带上了浓厚的人文主义
意识和悲天悯人的胸怀,北大的学者余杰在他的《火与冰》书中,将张楚定义为“孤独的暴有暗香盈袖乱分子”,这
一点,尤为体现在《姐姐》首歌中。《姐姐》也许是中国最具人文意识和思想的音乐作品,但歌中所蕴涵
的愤怒与绝望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听得出来。
遗憾的是这种感动在94年以后就几乎绝迹了。回顾张楚的音乐之路,人们更倾向于将他定位为“红色时代
的遗民”。陈寅恪论王国维之死时说:“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痛苦”。张楚
以及许巍,他们就像他们走出的那座城市——西安一样,身上有太多传统文化的韵致,这样,他们在新的
大众时代必然会被新潮文化撕裂,是回到内心还是回归主流,是入世随俗还是修身养性,这是他们在创作
中必然面临而且很难解决的问题,如果说九十年代前期这种撕裂感还不是那么激烈的话,那么当时间进入
九十年代后期,他们都失语了。在94年后,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疲惫、柔弱、想“穿上一件干净衣服和大伙
去乘凉”的张楚,这宣告了80年代那个孤独而悲壮的行者已经离我们远去,也许我们没理由要求张楚什么
,毕竟上已经进入了一个喧嚣浮躁的以欲望为主题的年代,然而《造飞机的工厂》确实让人失望了。
《造飞机的工厂》是张楚的第三张专辑,整张专辑加重了或明或暗的城市生活的烙印。张楚的嗓音依旧,
而歌词却趋向生涩:“他打出一张红桃三/马车运着夏天慢跑过/没人的工厂大门/工厂在加班工作/赶
制一架飞机/准备在夜里飞往月亮/太阳还明亮的照亮四方/太阳还安静地守着门窗 ”。《老张》,是
继《赵小姐》之后的又一具体的代表人物的描绘。老张和赵小姐都是社会中某些男女的代表,平凡世俗,
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在现实中有着属于他们自己的并不难得的一份快乐,张楚唱得有滋有味。时代就这
样改变着人们的心态,包括张楚。张楚曾说他希望人们在他的音乐中能得到实在的感受,而不是太简单的
浪漫,然而这种度是不好把握的,一不小心就会坠入小女人式的自我唠叨中,这正是张楚最致命而又没有
发觉的错误:“出门遇见老张/手上戴着一只可以下潜50米的手表/以每秒50米的速度向西奔跑/随着理
想纷纷向后躲闪跌倒/爱情从他的微笑掉进鞋里假装要逃掉/最后他低头才找到自己的脚”。看到这,你
还能和那个写出:“可耻的心,他们会反对生命反对无聊”的张楚联系起来吗?专辑中运用了许多特殊声
效,有很明显的电子音乐的印记。有乐评人说,这是以一片迷乱表达了现代高速发展的工业带给人们的焦
虑、不安。然而不要忘了,它和崔健的《北京清晨》一样,音乐形式上的创新并不能掩盖其摇滚精神的丧
失——摇滚精神应直接体现在歌词的穿透力和批判姿态上。
最后一次见到张楚,是在贺兰山音乐节上。复出的他是令人失望乃至绝望的,站在台上的张楚忘词长达十
几秒,表情像一个无辜的孩子。老歌不再感动,新歌缺乏力度。记起了有一次张楚在接受《青年时报》的
采访时,谈及近年的归隐生活,记者问他,是不是那时时候的音乐感觉没有了?在沉默了几分钟后,张楚
叹了口气,低沉地回答,是的,没有了。那种语气,让人心酸不已,而在2005年3月25日的中国民谣纪念会
上,张楚的一句话则是彻底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是的,我还活着 ,但不再摇滚了。
不过,不管怎样,我依然怀念那个声嘶力竭地吼着“社会主义好”的愤怒青年,怀念那个自有暗香盈袖焚一般挥霍着
自己才华的天才——张楚。
参考《中国摇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