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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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紫

 

阿紫是个白皙的小姑娘
阿紫的嘴唇下有颗手指般大的痣,使得阿紫那端庄的五官显得很遗憾
我不是乔峰,阿紫也不是星宿派传人
阿紫是在我工作的地方的隔壁一个正规理发店里的洗头小姑娘
阿紫是琼海人,17岁,她一天要工作14个小时,阅头无数

这年头的单亲家庭悲惨得泛滥,其他同龄小姑娘在课堂里打哈欠,阿紫却刚睡下又要揉着睡眼起来帮人洗头……

一个慵懒的下午,我高呼大好头颅谁人理之走进阿紫工作的理发店
然后阿紫挂着眼屎扶着楼梯下来,喏,在我肩头上批了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然后把我按在椅子上。
我说你能不能把眼屎擦干净再来,煞是恶心
阿紫洗脸出来后是一种杀死你送往*河蟹*的眼神,看得出她是恼怒的,刚刚入眠又因人手不足被唤醒,换作是我我会踩死十只小强泄愤。
我不会愧疚的,无论你做什么工作,最起码的要求是敬业,服务行业更应该如此。
这小妮子把她的恼怒用手指淋漓尽致的表示出来,手指在我的头上刮得沙沙作响,然后在脖子链接肩膀的那两块肉上死命的狠掐!你应该了解那个部位,我想你应该了解。
我是很想当君子或者绅士的,但是,我是控制不住我的神经的,条件反射地,我嗷叫并挣扎着向阿紫咆哮起来……
然后老板娘狠狠的训斥了阿紫一顿,那之后,阿紫不再用力的掐我的肩膀,看着镜子里挂着泪痕的阿紫,心里甚是内疚。
这就是我跟阿紫的初次邂逅。然后……

然后某天,我看到一双拖鞋从里面飞了出来,然后是理发的小伙从里面蹦出来,把拖鞋丢到理发店门口的绿化树上
然后我看到阿紫光脚追了出来,小脚白得像A4打印纸。我不由得呆了……
阿紫习惯性的穿拖鞋,很大很小船的那种。小脚套不牢,走路时随时都会脱落。别跟我说穿拖鞋就没素质,让你吃都吃不饱时你满山偷野菜你还素质呢。

阿紫拿一扫把在树下不停的捅她的拖鞋,蹦,蹦,再蹦。小巧玲珑的身体在树下翻挪,汗珠顺着雪白的颈脖往下淌,肌肤下的血管更加清晰。

我自然帮阿紫把拖鞋拿下来,然后桥段还是很老的那种带着感激的目光,但没有以身相许,你不要总是认为生活就是那希区柯克电影,什么时候都很跌宕起伏,如果你生活在那样的一个世界,那很不幸,我这里有青山的电话。

那往后,阿紫看到我,都会浅浅的冲我一笑,让我想起了养成游戏里的好感度,以好感度来计量,阿紫对我的好感应该增长到2个星那样吧。我回应阿紫是咧齿豁颜,然后发呆
……那年我20岁

那年的夏天很惬意,热,没有冬天,夏天更热,有很宽松的沙滩短裤,有我的双鹅拖拉板到处啪嗒,还有阿紫透着血管的肌肤在流汗。

后来,我离开了,出门就是为了出门,那个年龄的我没有什么打拼的大计划,过完一天徜徉下一天,买个手机就是我的愿望。
夏天满街都是短裙和玉腿,该露的绝对不会遮掩,而该遮掩的也不会捂得严严实实。皮肤更白,身材更小巧玲珑,但我会想起阿紫,尤其是静静的坐在林立高楼当中抬头只能看得到巴掌那么大的天空时……

阿紫是家乡的一部分,想家时会顺带想阿紫的白皙皮肤下的血管。然后感觉心底一股很涩的液体打翻了流出来,于是就泛滥了……
过年时回家,阿紫原来工作的理发店已经不在了,我问我原先工作过那地方的人们,说法不一,有人说阿紫去了海口,又有人说阿紫回博鳌渔村了。
我知道我可能再也看不到阿紫了,如同那秋风里的蒲公英,风一来,就散了。当风停后便成了土。

我默默的念,再见了,阿紫。
或许你只是我那不长的岁月里更短的一块记忆体而已,是我想太多了。我也这样安慰我自己

几年后,我累了,我回到家乡,关于阿紫的记忆,如同下车时看到的高速路两旁那淡淡的街灯,只能轻拂心房,暖暖的。
家在等候
家里的生活静得可怕,静得让人毛骨悚然,花了好长一段时间,逐渐同化自己,开始慵懒的过着每一天,胡渣刮了又长,长了又刮,没有什么追求的等着它白。

隔三隔五的跟朋友喝得大醉,几个人搀扶着摇摇晃晃找回家的路,陵城所路红半夜凉初透灯区的*河蟹*们站在路边招揽客人,我们骂骂咧咧着便在她们附件对着路边电线杆当街小解,然后换来她们的一阵骂咧,我们便哈哈大笑继续搀扶着晃悠……何等的快哉

大家分道扬镳后,我干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些后去找车回家,路边的*河蟹*们看到我自己一个人又开始蠢蠢欲动,比较过分的上来抱我的臂,让我去她们店里休息。

我不歧视任何职业,但我也从来不会践踏我生活,担心碰到便要去找电线杆上的午夜老中医一样,我厌恶的狠狠的把抱着我的那个小鸡摔到一边去,并吼:再碰我一脚踹死你。
她日了一下娘后悻悻然的爬起,我看了一下她恼怒的脸,然后呆住了

阿紫

半响
其他*河蟹*散去了,空荡荡的路口,我,还有阿紫

路灯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渗人,风来,叶卷,凉意袭人

哦,你好吗,阿紫微微一笑

往事如走马灯,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是的,一切都回来了

我去工作了,阿紫呐呐的说,然后看了一下我愕然的眼神,夜很静,阿紫转身后轻轻的说
这是生活

旮旯巷里,明月相伴,路灯一缕

阿紫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如同那秋风里的蒲公英,风一来,就散了……

是的,这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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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大胆



孬熊才不敢去,查建国喷着酒气,可说好了,我去北山蹲一晚,你俩个怂包每人掏一百块钱给我,不给钱
就是鳖孙。


北山在县城北二十里地,是一个山包子,山顶驻着县政府的部队。山包四周全是坟头,有主的无主的遍地
都是,野草树条子疯长把山路都挡了,晚黑一点亮星子都没有。几个月前山底下小赵庄有户人家的娘们天
黑上山逮自家的鸡,碰到了不干净东西,就二里的地摸了半夜才找到家,后来就病了,挨了不到三天撒手
死了,死得时候听说很难看,眼睛瞪得跟牛蛋样大。很快,北山闹鬼的事就传遍整个县城。


管,不给钱是鳖孙子。张四化同样喷着酒气点头说,你要是不去才是孬熊来。


就这样说定了,谁撒赖全家死翘。查建国酒劲渐长,梗着脖子吼道,不就去北山蹲一晚吗,回头我拎跟丧
门棍回来给你俩看看,少他娘的扯皮。说完,查建国就跨上自行车晃荡晃荡走了。


张四化看着骑远的影子诞着脸对李奎说,扑种,还真去了。


李奎满脸通红。


 


骑上车子的查建国让晚上的凉风一激,立马放了个响屁,人到清醒了些,已经出了县城北关大桥了。往前
人越来越少,路灯都没的一个,黑漆的除了远处偶尔的几声狗叫,就是自行车和路面摩擦的刷刷声。


娘的,有点凉了。查建国不晓得是夜里气温凉还是心里开始犯毛,脑子里净是那婆娘死时牛蛋样大眼珠子
的传言。听说坟地里经常冒鬼火,猫头鹰一扯嗓子,那股子怨气就出来了,蓝卜莹莹的能嚇死人,可不晓
得是不是真的。还有就是那鬼打墙,眼跟蒙了块布一样,绕着坟头打转就是转不出来,活活累死的都有。


唉,这要是碰见鬼打墙可怎么办,查建国觉得身上的凉意更重了。


 


前头就是小赵庄了,黑灯瞎火的根本看不见路,查建国下了车子,蹲在村口的麦秸垛子边吸烟,寻思该怎
么走,是进还是退。听说他二表舅有次大白天去上坟,听见不远处有个娘们在嚎,嚎得那个可惨了,循声
去一看,一个漂漂亮亮的大闺女坐坟头上嚎丧,问怎么回事,说是刚死了当家的,这不,从大老远地方过
来添坟的。也真玄,他二表舅的眼一对上闺女的脸,就开始迷糊了。


要不是我机灵,猛咬自个舌子一口,估计魂早就被那女鬼牵走了。他二表舅仗着酒劲跟众人说。


那可不是盖的,狐狸精摄魂术,要凡人早被摄走了,我是谁啊,什么没见过。他二表舅脖子上青筋一根根
的清晰可见。


唉,都怪自己喝酒逞能。查建国叹了口气。




呵呵。呵呵呵。呵呵。几声突兀的尖叫声象刀子一样划破晚黑,似乎也会划破查建国的胆子。


我日,这不猫头鹰的嚎声吗,查建国头皮一麻,蛋子一紧,推上车子转身就跑,怂得跟丧家犬一般,怂就
怂吧,反正半夜三更也没人撞见。查建国两只脚飞蹬车踏子,如三太子神通转世慌不择路狂奔。眼看前面
有段乌漆抹黑的路段,正准备刹车,哪还刹得住,说时迟那时快,查建国连人带车一头扎进沟里。幸好沟
底没水,烂泥救了条命。沟,沟,来时怎么没看到,查建国快窒息了,我日,跑错路了,光顾着跑,根本
就没看清哪条是来的路。鬼打墙?一个念头闪过查建国大脑,完了,就是鬼打墙,那猫头鹰不是还在嚎着
吗?查建国快哭出来了。


好个查建国,虽然惧从心底起,但豪气却向胆边横,一个燕子三抄水翻身从沟底爬出,完全不顾浑身上下
的泥巴,不顾酸痛的腰背,甚至连车子也没多看一眼,撒开两条短腿朝大路一通狂奔,哪还敢回头啊。查
建国就是查建国,查建国不是脓包,跑路还不忘顺手撇下路边桑树的几根枝桠,有用呐。


 


看看吧,看看吧,这是啥。查建国拿出一根昨晚在家连夜赶制的丧门棍展示,北山无趣的很,大半夜的都
没个 ** 事,就到处乱转吧,刚巧就碰上个新坟,土都没干,我顺手就把插坟头上的这跟丧门棍拔了,给
你俩个怂包开眼。
看这一夜过的,掏钱掏钱。


张四化望向李奎,李奎望向扎满白花的丧门棍子,棍子在查建国手里似乎有了灵性一般,抖落不停。


 


从此,没人再知道查建国,从此,他有了个神一般崭新的名字——查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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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条钟



一些过往时光的碎片总会在不经意间象潮水一般把我淹没。潮水裹着我不停的向前奔流,流过泛黄的物是
人非,流过所有的欢笑和哭泣,流过那些出发和停靠的足迹,流过两千里的距离,一直往前。流过了那个
小县城的护城河,流过南关桥头卖水果那日渐衰老的李朝东的爹,流过马车站尘土飞扬的停车场,流过实
验小学门口一毛钱两根白糖冰棒的小摊,流过幼儿园长满青苔低矮的院墙,流过二中两百年的正学书院,
流过体委的篮球场,流过灵城镇斑驳的木门。流过柴瘸子的录像厅,流过保灵家破败的土墙残垣,流过谢
亮家和苏大户家的墙根,流过闭着眼睛都能穿过的仅容一个人行走的小巷子
........空气弥漫炊烟般奇异的香
味,暮色里朦胧的家的小院在夕阳下镀满飘渺的霞光,仿佛又回到了懵懂的年月,一切是那样的自然而亲
切,连在时光中漂浮的尘埃都舞动着熟悉的气息。


——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小时就会唱的一首歌,时隔多年在异地的
出租车上猛然听到,心竟在刹那间跌落谷底。眼前浮出
很多模糊难辩的脸,那些人不知多早之前就已在我
的生活甚至记忆中全身而退,接着脑海里又闪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名字,却怎么也无法将这些名字和人对上
号了
........也许大脑真的无法承载那么多年的人是人非,都说人会选择性记忆,在成长过程中会把一些遗漏
把一些
撷留,可筛选的标准是什么?


——


每每走神,时间倒退的脚印总是无序的散落在一格格的刻度上,这些记号相互串联却又毫无关联,就如偶
尔的一段旋律或几句文字,你会记得多年前某个明媚的下午,耳朵里响着同样的旋律,阳光透过对面女孩
的头发斜斜的照在书本上,你们聊得甚欢,可是聊的什么,那个女孩是谁,却全然不记得了
........又好像路
过一面长满爬山虎的砖墙,一片草地,一袭桂花香,你会猛然记起勾肩一道放学的身影,甚至记得彼此脸
上的笑容,可那时候为什么而开心,开心的经过如何,也全然不记得了
....... 网上看到一句话说,生命里面
很多事情,沉重婉转至不可说,我想你明白,正如你想我明白。
——


曾经有人把记忆形容为刻录的光盘,一段记忆刻完锁进抽屉,可光盘会在你没有防备的时候再次刻录,在
旧的辄痕上碾覆过去,来回反复,等到数据模糊了,那些曾经的笑与痛也跟着渐渐消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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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同行在聊起自己的从业经历时,总是反复强调小时候的天分,喜爱涂涂画画,画得是不仅生动而且有
灵性,父母亲戚发现孩子这方面的天赋后悉心施肥培养,然后在美术的海洋里一天天茁壮长肥,为了理想
加上自身的艺术细胞不断喷发,然后自然而然的走上艺术的道路,最后成功的成为人民喜闻乐见的伟大平
面设计师
……..原来故事如此相似。


我生于一个小县城普通老百姓的家庭,往上推三四辈子家族里也没出过什么文化人,更不用说搞文化艺术
的。从小在土路地上长大,弹琉子打卡片,下河逮鱼上树捅马蜂窝,天天疯得不沾家,艺术细胞?我是没
发现自己有这本事。但据说,我有个从未谋面的大伯,在我爸十二三岁的时候因肺病过世。大伯不仅一表
人才聪明绝顶,家里随便什么东西坏了他都能修好,而且写的一首好字画的一手好画。爸说,他小时候有
次跟大伯去跑步,大伯在跑的过程里就用钢笔在纸上把迎面的人画了出来,而且画的惟妙惟肖形神兼备。
所以说,如果大伯还活着,我家可能会有这样的人才,也让我可以借口有熏陶的环境和启蒙的人,可惜天
妒英才大伯他早早过世,累我现在连给自己脸面贴金的机会都没有。总之,我不是什么书香门第的种,野
路子出来的。


没有土壤,怎么也长出小丫的呢?


初中成绩差的一塌糊涂,中考少了一两百分,家里走后门高价让我上了高中。班里除了我跟四五个县城的
孩子是高价生,其他都是下面乡镇硬考上来的学生,他们不仅勤奋朴素,并且学习非常用功。说知耻而后
勇,我应该发奋学习才对,可那时的我还是像没开窍一样,完全跟不上别人学习的脚步,每次考试成绩都
是倒数的前十。正准备破罐子破摔,打算混个高中毕业证就完了的时候,我的人生却出现了一次重大转机。


转机是一个姑娘。


高一的那个冬天,我一如既往的上课瞌睡或走神。外面下着雪,我趴在课桌上欣赏窗外的雪花,脑子里想
着有的没的琐事,正准备闭眼养神的时候一个撑红色小伞的姑娘走进我的视线。当时她穿着水红色的小棉
袄,有点褪色了的蓝色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洁白的脸在伞的映衬下好像一抹低头的温柔,娇羞的恰似
一株雪莲花。越走越近,在白茫茫的校园里,她的身影象一团红色的火焰,瞬间将我点燃。那一刻,我怦
然心动。
从那以后的整个冬天,我不再逃课不再上课瞌睡,我把我所有时间全部用在向她张望。我象所有
初恋的故事一样,深深为她着迷。


慢慢我发现,晚自习的时候经常看不到她,打听以后才知道她是艺术生,学画画的。为了能接近她,我连
跟家里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在妈的怒气里和爸的叹气里象只撒欢的狗,义无反顾的投身艺术生的行列,一
头扎进了她所在的那个画室。


 


当然,结局也象所有初恋故事一样的结局,她成全了我生命里的一次转机,却拒绝为这次转机买单。我只
是游荡在她身边众多的爱慕者中最不起眼的圈外人,没有俊美的外貌、出众的艺术才华,更没有丰厚的家
底,我只能在见证她跟别人的分分和和的时候,捕捉她的忧伤和灿烂的笑容。我是自卑的,我甚至连说出
心底喜欢的勇气都没有。


后来,她情理中的落榜了,我在经历三次高半夜凉初透考以后却意料外的考上了。因为年少一次生理的冲动,我歪打
正着的转向了人生的另一个方向,不敢想如果没有这次转机,我如今会在哪里会是什么摸样。我只是很庆
幸,虽然现在的走的路依然让我迷茫依然看不到明天,但却让我有继续走下去的动力和勇气。我想我还是
幸运的,只是幸运的代价是我那如阳光般灿烂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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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庚




第一次见他是在曹峰老师的画室,西关桥头凤仪市场对面的二楼。


那时候我还是新手,刚学画没多久,没资格参加实物写生,正缩在墙角临摹素描石膏,其他一些画得好的
画友围坐一圈准备开始晚上的模特写生。这时候,门被悄悄推开,一个学生摸样的人闪了进来。在见到这
他之前我一直坚信人类与猿猴猩猩已经彻底划清界限,起码在外形上看起来有巨大的差异化,但看到这个
人的时候我发现我错了,原来猿猴果然是人类的近亲——此人身材单薄,脸色苍白而极瘦,眉弓突出,颧
骨深陷,嘴唇却又肥厚,眼神游离不定似乎满怀心事。我抬头瞟了他一眼,不认识。


只见此人拉开外套拉锁,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素描纸,从屁股口袋里抽出一根铅笔,顺手
从边上拿起一张不知道是谁的画板,随便把画纸在上面捋平,直接就写起生来。此人从进门到他完成开始
画画的准备动作没出一声,干净利索,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人跟他打招呼。


我低头继续临摹。


大约十分钟左右,画室一阵骚动。我回头一看,原来此人呈现出画完收工的举动。


黄庚,又画好了,拿来我看看。曹老师说话了。


我想表现模特迥异的造型特征,用立体主义的解构手法进行创作。黄庚说。


接过画后,曹老师不说话了。


 


时至今日我还感叹有幸见识到黄庚当天的那幅立体主义作品——正侧面的角度,他只画了一个正面肥厚的
嘴,其他五官全部忽略,只打了淡淡的轮廓,签名签得煞有介事,空心黑体,而且还描了边。


 


以后慢慢熟识了,在一起画画的时候总是听见他嘴里喃喃自语念念有词,间或偶尔会惨烈的叫两声,我觉
得很纳闷,有天忍不住问他在念什么经,他睁着他那双满怀心事的眼睛同情的开着我,说在唱摇滚。


听过新裤子吗?他问。


我摇头。


听过滚石吗?他问。


我摇头。


那魔岩三太子知道吧?他问


我还是摇头。


他那双满心心事的眼睛越发同情。


时至今日我还感叹有幸见识到黄庚他拉开抽屉的那个瞬间,书桌抽屉里静静躺着上百盘磁带,各种我没见
识没听说过的音乐、乐队,他一一跟我解释谁谁是什么音乐风格,谁谁哪首歌最讨他喜欢,表情激动如数
家珍。让我感叹的不仅是他的磁带,还有他挂在床头的二胡,和贴满房间的画。用我现在的眼光来看,那
些画没有一张是传统意义上应对高半夜凉初透考的作品,扭曲,散乱,却幅幅充满想象力和张力,几幅他扎着头巾的
自画像更是让我惊为天人,艳羡不已。


你脑袋里都想些什么,怎么会画出来这些东西。我故作不屑的问。


瞎画,有时候觉得很压抑就胡乱画,权当发泄了。他似乎更不屑。


 
考前的寒假,艺术生们喜欢突击加强专业能力,一般去知名的艺术院校办的画室学习一段时间,黄庚当时
去了淮北煤师院,我去了合肥建工学院。年前回家串门,发现看着他越发的不顺眼,一直找不到原因出在
什么地方,聊天时恍然间发现他眉毛没了,忙问怎么回事。


跟别人打赌,赌注是输了的人剃掉眉毛,我赌输了。他很淡然。


 


那年黄庚去考西北纺织学院,在郑铁六中考点。回来后他跟我们说,他不喜欢河南人。问他为什么,他嬉
皮笑脸一笑而过。后来听说他考试的时候觉得模特太难看没特征,直接画了个独眼龙的特钩船长,然后交
卷走人。结果可想而知。


那年我的运气不错,考取了省内的一所大学,黄庚意料之中的又落榜了。他来看我,带上他的画板和几张
他最喜欢的磁带送我,他说他不想画了,他说要开始新的生活。


后来听说黄庚当兵了,去了新疆。原以为他会安心的度过三年军旅生活,顺便再从新疆带个维吾尔姑娘回
来,没想三个月没到,他就被遣送回来了,具体理由是什么不记得,好像跟军纪有关。


 


后来见到黄庚的时候,他在大医院后面租了间门面修理家电,破烂的柜台上随意摆放几个拆开的电视机收
录机,和一本家电维修指南,他拿着焊笔正小心的东拼西凑,眉头紧锁。


什么时候会修理家电的啊。我问。


瞎修,一边修一边学。他笑说。


回头客多吗。我问。


基本没有。他大笑。此刻他眉头舒展,眼神清澈。


 


再后来我大学毕业来了遥远的南方,彼此渐渐失去了联系,偶尔翻起年少时的一些记忆,总还能想到他那
游离不定的眼神。应该找到心爱的姑娘了吧?应该带着孩子在校园里溜达了吧?一晃,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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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巴的人。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喝啤酒从来只要老青岛。对他来说,老青岛就像老情人,知己知彼的味道与口感,已
经习惯了。别人总喜欢适时的换换口味,尝尝其他的味道,对他来说不需要。大拍档促销的小姐在旁边
不厌其烦的推销金威或其他品牌,
他总是冷静的回答,不好意思,老青岛,已经点了。然后促销小姐用
那种打量乡下人的眼光瞥了他几眼,他看着自己的衣服,的确很象乡下人。等酒先上来,他会迫不及待
的满满斟上一杯一饮而尽,就像病入膏肓的人看到救命的中药。


他睡觉的时候喜欢趴着睡,所以呼吸不畅,导致他一直发育不良,走路时弯腰驼背。后来他终于找到了
原因,是鼻炎造成,该死的鼻炎导致他挺拔的鼻子红肿胀痛,侧躺和平躺都无法呼吸。他终于咬牙去医
院做掉了那膨胀的息肉,为此他疼的直流眼泪,痛骂庸医作祟草菅人命,一个星期恨恨无法睡眠。后来
鼻炎到好了,可他却患上失眠。


后来他失恋了,失恋的他一直浑浑噩噩。于是他想办法让自己颓废,让自己酒醉,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与
金白沙为伴,以老青岛催眠。


他一个人无所事事的时候,总喜欢用手指比划一些字的笔画,脑子里想着别的事。因为小学的时候他总
是算不清楚老师要求算清楚的那些字的笔画,为此他一直耿耿怀。有次他和同事去客户那里开会,听着
听着听着他开始走神,手不由自主的比划,正激情澎湃的演说者走过来对他说,兄弟,指挥演奏会请去
维也纳,精神病院下楼左转。


他不喜欢上街,因为街上有很多人,这样他会觉得每个人都在看他,这样他会觉得很不自然。他只会偶
尔去街角散散心,坐在阴暗的地方发呆,有时候他会想这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是要去哪里,他们都在干
些什么。为此他又会觉得伤感,他说,是谁发明这该死的马路,让人行走让人发呆。


他是个有间歇性结巴的人,他通过很长时间的反复实践得出来一个结论,阴天或要下雨的时候他就开始
结巴。他把这个结论告诉身边的朋友,朋友说,你去中央气象台碰碰运气,对了,能预测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吗。对此
他经常懊恼不已,有种怀才不遇的感觉。


他经常会出现幻觉,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有一天,他告诉身边的朋友说他要走了,朋友说好,不送
了。然后他就真的消失了,没留下一丝存在过的痕迹,就象他从没有来过,从没有人认识他一样。


只有他知道,这一切不过只是个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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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带也会伤心。



他曾经也有过一根红绳子。细细的红线,一根根的编起来,系在手腕上。


可以保护你平平安安的,带给你好运气。她说。


那时候他却总嫌她啰嗦,好了好了,知道了。


然后每天早早起床,赶上摩托师傅的车去站台,然后转两个小时的公交去上班。


 


那一年大年三十,他登上南下的列车去找她。拥挤的车厢在经过几次停靠后慢慢变得宽敞,到午夜守岁
的时候,车厢里只剩他一个人。乘务员给他端来一碗饺子,热气腾腾的暖着他的心,他吃着饺子盯着车
窗外陌生的夜色,忽然就觉得伤感很想回家。他摸摸揣在怀里的钱包,还在,心里宽慰了很多。钱包里
有一千块钱,是他那一年攒下来的工钱。


那时候他还象个孩子,心灵清澈纯洁的如同泉水。和不熟悉的人交谈他会很不自然,如果是姑娘,他还
会害羞。他很不喜欢一个人在街上行走,因为他觉得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看,让他无地自容,所以,他的
话很少,外出的时间也很少。


那是个小镇,并不象他想象中的那样繁华,他有些失望。一个合租的小房间,他躺在那里,忽然间觉得
很困倦,他睡得很沉很香。醒来后他吃了一只烧鸡,是她去天虹买的。那是她的房间。


————————


他工作要很努力才行,他答应过会娶她的。


虽然刚开始的他们的薪水都很低,可她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相信红绳子能给他工作带来好运气,能保护他每天平平安安的过马路下天桥。


然后每天她都会问,喂,什么时候下班啊。喂,到哪了,塞车没。喂,快点回来,饭做好了。


……..


好了好了,知道了。


 


他终于查到了很多的地址,开始一家家的去“登门拜访”。他为自己鼓劲,敲门的时候装做老练满不在
乎。一个抹口红的女人说,年轻人,要掂量自己的分量。一个秃顶的男人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一个
时髦的年轻人说,不需要。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微笑,你可以去喷绘公司试试。他有点伤心,躲进大
厦的楼梯间流眼泪。她说,去人才市场吧。


他找到了第一份工作,老板是个胖子。胖子说,那个谁谁谁是我原来的小弟,一起共事过,那个谁你听
过吗,叉叉。胖子说,这些年就没见过这么
厉害的作品,过来看看,我昨天弄的,叉叉。胖子说,做老
板就要象我这样,叉叉。胖子说,扣钱,叉叉。


他每天机械的操作键盘,不用思考不用争辩,他以为自己就这样沉下去,再也浮不上来了。


————————


有时候他在外头受了委屈,会找她的茬撒撒气,


大男人整天系根红绳子在手腕上,多难看啊,还不够人家笑话的,去掉去掉。


不行。她说,知道吗,为一个人编红绳子,只要这个人系上,编绳子人的好运气就会转给他。


你知道吗。你真知道了吗。


 


那是他记忆里最热的夏天。老头老太太已经很老了,住在楼上,他们住在楼下。窗户紧对着一面墙,房
间不通风,晚上的时候里面象蒸笼。他热的无法入睡,摔东西发脾气扬言要离开,她死死的抱住他,求
他留下。她当时不知道,他只是热得烦躁不堪想找茬吵架,他还有什么地方能去呢。她抽泣着悄悄的出
门,带回来一个风扇,床头一个床尾一个。他安然睡去。


他第一次吃到鱼香肉丝是蒜薹肉末木耳丝炒的。后来当他在其他地方吃到正宗鱼香肉丝的时候,他却觉
得正宗的是冒牌的。


那时候他很少喝酒,酒量也小,却还是醉了一次。她用芥菜姜丝皮蛋肉末鸡蛋煮粥喂他,她说,解酒。
他问叫什么名字。她说,皮蛋瘦肉状元及第粥。那是他有生之年吃到的最可口粥。


————————


后来他换了工作,薪水高了一点。后来他又换了工作,薪水又高了一点。


在他们可以生活的好一些的时候,不知怎么那根红绳子就那样断了,悄无声息的断了。
当时他已经不再在意,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找不到哪根绳子,找不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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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遵可循




在一天天的时间流逝中,我们正缓慢的老去,


在彼此擦肩的道路上,我们日渐平庸。


我们不再渴望与他人不同,不再渴望特立独行,


我们开始彼此越发的相似,


说着同样的谎言,诞着同样的笑脸,对所有权利和财富的支配者卑躬谄媚。


我们为了得到垂青、信任和尊敬,浑身解数出尽洋相,


然后为自己带上高高的帽子,面目慈蔼大腹便便端坐在高处,彼此附和彼此嘲笑。


我们淹没在我们之中,我们看不见自己,周围都是我们撒谎的影子。


 


欲望,是我们粘稠的血液继续流淌的动力。


我们为了欲望而活着,为了追逐名利、金钱、性而快乐。


我们不再需要模仿,一切都是自然而然,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一切都看起来都是那样从容,


从容的一如抵挡不住诱惑而劈开腿出卖自己坚守多年贞操的女人。


我们在本能的欲望里歌唱,在欲望的城市里欢笑,


呼吸,排泄,射半夜凉初透精,


我们集体进化成欲望的机器,在患上厌食症的嘴和肛瑞脑消金兽门期的逻辑之间犹豫不决。


欲望插上翅膀,感知温暖的屁股才显现热光。


。。。


这终将土崩瓦解的行业,这终将揭开面目的虚情假意,


这终将虚无的匮乏本质,这终将坦然面对的无能为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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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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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中行走,在自然里栖息,以心灵为轴。
自然而然,由然而生,祈万物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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